同人 2008-8-19 18:14
《何惧风流》片段
(五)山穷水复
刚过年假上了班,许建邦被宣布为平城市的代理书记,正式任命要等年底召开的党代会选举决定,市长的职务还保留着。平城千钧重担落在他的身上。他这几天就在办公室里,许多的问题需要他去慢慢地输理。王建邦早年在复旦大学经济管理系学工业自动化管理专业。曾在一个重型机械厂担任过技术员、车间主任,当过工程师。他梦想过当牛顿爱迪生那样的学者,或者詹天佑那样的工程师。可老天总与人开玩笑,他因为发表在省报上的论文获得某市长的青睐,就由企业调出来到地级市的政府办公厅当秘书、办公厅主任、秘书长。从政后一干就是二十年,直到现在坐在县级市的市长位置上。
许建邦来春江市的两年,在经济发展史上写下了大手笔。他多方跑省市计委批下了重点国有企业的技改项目,累计投入资金六千万元,这些项目建成投产后,春江市的国民经济收入将增加百分之五十。有时他自己在想,自己着急上这些项目,颇有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大干快上”,“多快好省”的意味,所有这些都是在数量上做文章。然而,省报曝光的“刹车片”事件,前几天刚发生的后河沟毒酒案,接踵而至的灾难性事件使他认识到,仅有抓经济的热情是远远不够的,关键还要在效益上动脑筋,这使他初步接触到了“质量”这个概念。尽管他对这个概念的认识和了解还不是很清晰,但他在过去似乎听说过与“质量”有关的词语,好象是华罗赓提出的优选法,这是他在大学课堂里学过的东西,目的是优中选优,提高质量。如今许多地方都时兴招商引资,把大块的耕地圈起来建设经济开发区,大量引进投资项目。他对一哄而上引进建设项目有些担忧,这与当下的媒体和报告中用得最多的时髦词语“政绩工程”有关。
许建邦一米七五的标准个头,也许是动脑筋多和劳累的缘故,刚过不惑之年的他鬓角上就有了灰白的银丝。许建邦说话的嗓门大,与别人谈起高兴的事情就会爽朗地大笑。然而这些天他却难得露出笑了。“假冒刹车片”、“毒酒案”,这两起接踵发生的大事件紧紧地揪扯着他的心,揪得他的心窝子隐隐地发痛。这两起大案都共同拥有一个关键的词,质量。市质监局送给他的两份检验报告的复印件摆在他的案头上,报告里的专业词汇,例如甲醇、铅、砷等有毒物质含量,刹车片的材质、柔韧度、摩擦系数,他对这些专业术语一时难弄明白,尽管郭明汇报的时候请专业人员逐项给他讲解过。他从检验报告的数据分析和检验结果感到了事件的严重性。许建邦征求郭明对这两起质量事件处理的意见。郭明说,案子基本定性了,排除了生产事故的可能。目前关键是寻找犯罪嫌疑人,这就需要公安部门的配合。
提到要公安配合,许建邦就想起了段魁,他感觉自己嘴唇发烫,嗓子干痒干痒的,身体几乎要冒出火来了。假冒刹车片事件给省报曝光后,社会上各方面的压力一齐聚向春江,上级有关领导的批示就来了一大串。上级市的人大常委会还要下来挂牌督办此案。而许建邦刚接手春江市的市委和政府两大块,人员调整、工作分工、制定经济发展计划、筹备年底召开的换届党代会、人大政协会,代理书记的帽子到时候能不能转正都是他要考虑的问题。谁曾想半道上杀出个程咬金,出了两起重大质量事件。受害人的申诉、新闻媒体的曝光、上级领导的批示,春江班子内部在处理事件上呈现两种截然不同的态度,所有这些把许建邦推到了火山口上,让他坐在上面坐着倍受煎熬。许建邦明显感觉到春江班子水火难容的矛盾斗争。而这水与火的矛盾需要他这个春江市的主要领导挺起胸膛去面对。
在常委会讨论撤消侯胜川人大代表职务受挫后,许建邦请示上级市调过一位纪检书记来,协助他调查与侯胜川有利益关系或者充当保护伞的官员,他轻车简从,和纪检书记到与侯胜川有关联的企业和人调查,试图寻找出他们之间的利益关系。调查的结果让许建邦感到意外,非但是段魁和侯胜川过往密切,常委会中就有一半人和侯胜川有着难以言说的关系,有的官员还在侯胜川的企业投资有股份,更有省里的高级干部也和侯胜川有着不同寻常的关系。许建邦感受到了从无有过的压力,这些人在年底召开的换届党代会上说话有相当的分量,在某种程度上足可以左右许建邦的政治前途。
上级市的人大执法督察组还是下来了,带了电视台和报社的记者,带队的是人大的副主任。之前许建邦指示工商局查封了侯胜川的汽车配件商行,门上面贴上了大大的封条,指示质监局负责汇报查办假冒刹车片的经过,公安局汇报案子接管后立案侦察的最新进展情况。许建邦清楚,如果同级的人大选举任命市长带有象征性的意义,那么,上级人大代表三分之二联名就能罢免他的市长职务。许建邦就听说过这样一件事情,外县的一个县长官架子十足,下面找他办事,他总是板个脸,对人家爱理不理的。一些退居二线的人大代表老干部找他解决工资和福利待遇,叫他十声县长他连哼都没哼一声。赶好那年换届差额选举县长,候选人有三人,其中就有原来的县长。开会以前有人提醒县长到各个代表团见见面,打个招呼,县长哼了一声就再没吭声。等到公布选举结果,县长的选票还没达到五分之一,落选成为板上钉钉子的事,后来组织部的人给代表做了工作,结果还是一样,县长最终落选。而看来最没希望的医院的一名普通医生当选了县长。
正当人大执法督察组即将听取案件处理的汇报的时候,秘书在许建邦的耳朵处轻声耳语,说是公安局长段魁临时请病假不能到场。许建邦吃了一惊,脑袋嗡的一声就大了,段魁作为汇报案情处理情况的主要人物怎能不来呢?
许建邦拿出诺基亚,翻开手机的绿色小盖子,亲自拨通了段魁的手机。手机是去年年底从南方市场刮过来的,许建邦规定政府系统各单位的一把手才可以公费配备,执法单位可以扩大到执法一线的骨干。去年以前许建邦他们腰上才别了个传呼机,看上去像别着二把盒子枪,有时下乡检查工作,别人有事呼过来,要回复电话还得去找公用电话厅。
刚开始段魁的手机还通着,只是没人接,许建邦再拨过去,就听见手机的提示音,你所拔打的电话已关机。许建邦的脸给憋红了,他嘴唇努了几努,想自己这会儿又要骂娘了。可会场在坐的人是上级派来监督他的,真正要骂的人又不在,他想掰铅笔,四顾看了看,周围的人都拿着钢笔。他努力镇静下来,交代秘书,让公安局副局长吴胜利来参加会议。
许建邦对上级人大的执法督察是做过精心准备的,他让宣传部的领导专门对付那些记者。他对那些记者向来是反感的,尤其是某些小报记者,也不管你是否同意,就用闪光照相机喀哧喀哧乱拍个不停,等拍得你眼睛花了脑袋冒出金星子来,才要穷追不舍理直气壮地提问。今天跟着督察组来的记者都被请到了宣传部,由市委常委宣传部长亲自接待。他还特意在政府办公大楼外面部署了警力,防止告状和闹事的冲击会场。但让他唯一没有意料到的是公安局长段魁的缺席,这简直就是临阵逃脱!他在心里恨恨地骂到。
他抬起头向椭圆型的桌子扫了一眼,质监局长郭明正在汇报查处假冒刹车片的情况,解释着省质监局出具的假冒刹车片检验报告的数据。他听不懂那些专业性的数据分析,他也懒得去听,许建邦考虑着当下的情景该如何收场。他猛然听到窗户外面有吵闹声,随后就变成了齐声的口号。市委秘书从门外匆匆进来,咬着他的耳朵说:受害的十多个司机在政府门前示威,要求进会场见人大执法督察组。
许建邦没有说话,脸色变得铁青。外面高呼口号的声音渐渐提高了,许建邦听见了,是“我们要人身安全权利,我们要生活的自由!”许建邦听得清清楚楚的,他的眼睛里有了泪花。是啊,每个人都有生活的自由,而失去双腿或者双臂的受害者还有健全的生活自由吗?他想象得到外面是怎样的情形,受害者有的坐在轮椅上,还有的用担架抬着,他们试图突破警察围成的防线,他们要找回生活的自由。
郭明和吴胜利汇报完,就转入了人大代表质询,代表们提的问题无非是案子为何迟迟得不到处理,政府人员是否存在玩忽职守?假冒刹车片究竟是谁生产出来的,生产了多少,又流向什么地方?为什么在质监局把案件移交给公安局后,销售假冒刹车片的犯罪嫌疑人却不见了踪影?对受害的群众如何赔偿,什么时间能查清事实真相?代表们的提问都是朝着许建邦一个人的,由于段魁的缺席,许建邦有许多问题都回答不了,他成为众矢之的的人物,他成了会场的焦点。见许建邦没有回答问题,代表们被激怒了,简直到了义愤填膺的地步,有个老委员甚至拉开了会议室的窗户,指着下面喊着口号示威的受害者大声地喊:许市长,你听听吧,这就是人民的呼声,作为人民公仆,你们为人民群众尽了责任吗?你摸摸你的良心吧!
代表开始质询的时候许建邦一直没有吭声,他涨红着脸,心里想着如何应对这复杂多变的局面。当下的局面他仿佛在哪里见过的,对,想起来了,那是电影里斗地主分田地的场景或者是文革中批斗走资派,他就是被批斗的对象。刚有了这想法他觉得好笑,人民代表怎么就成了土改的农民或者文革中造反的人?他用眼扫一眼会场,郭明和吴胜利神色凝重,用关切的眼光望着他。有的代表端着茶水悠闲地喝着。
许建邦是能够应付大场面的人,以前省市检查团下来检查工作,他放开稿子能讲两个小时,对取得的成绩如数家珍,他在众人眼里简直就是明星。可今天的局面太过特殊了,他对人大代表质询的问题根本回答不上来,脑子里空空一片。然而他在官场上经历过各种复杂的局面都勇敢地应对过去了。他深深地吸了口气,压在丹田片刻,把身体里汹涌澎湃的热潮压下去,等心绪稳定下来了,他才开始表态。
各位代表委员提出了很好的问题,指出了政府工作中存在的问题和不足。这是对政府和执法部门的监督和鞭策,便于督促政府改变工作作风,更好地服务人民服务社会。我代表政府在这里表个态。我们市政府已经成立了假冒刹车片案件联合调查组,公安、质监、工商等执法部门正按照各自的职责分工开展工作,目前案件取得了一定的进展,有关的调查正在进行中,我们力争在半年时间内破获此案,给党和人民群众交上一份满意的答卷。
许市长,能不能对破获案件给出一个明确的时间。许市长,案件的当事人侯胜川是否真的出国了,他是否会影响对案子的调查,你将采取什么措施?你避重就轻地回答我们的问题,是否有瞒天过海的打算,或者是里面有什么隐情?许建邦的话音刚落,就有几个代表发难了,那口气简直是答记者问的方式。
许建邦的脑门上沁出冷汗珠子了,他把脸对准了郭明和吴胜利,说,有关的细节问题请质监局和公安局的负责人来回答。郭明和吴胜利正关注着市长,没想到许建邦把皮球给踢回来了,顿时也涨红了脸。
正在此时,担任执法督察组组长的上级市人大副主任接起了手机,喂、喂地喊了两声,稍倾,又是是地答应着,会场上就安静下来了。副主任把手机放在桌子上,说,今天的执法督察活动就进行到这里。市里领导打过电话来,说是香港和深圳的投资考察团近期要来我市,春江市的工业技改成绩显著,走在了全市的前茅。春江是香港和深圳客人考察的重点,为不影响对外形象,假冒刹车片执法督察活动暂时停止进行,以后等通知。今天所有参会代表到春江的技改重点工程进行实地视察,每个代表都要写出调研报告。散会!
许建邦没想到执法督察活动发生了戏剧性的变化,心里的石头咯噔一下落了地,他庆幸今天所面对的难堪局面结束了,可他又升起了一种深深的失望。人大常委会是地方的最高权利机关,它所执行的每步程序都是代表法律意志。许建邦觉得筹备已久的执法监督活动就这样草草地收场了,这里面似乎与侯胜川复杂的社会背景有关联,尽管香港和深圳客商来参观也许确有其事。但不管有多大的阻力,但这两起案子必须得破!只有这样才能对得起人民公仆的称号,许建邦在心里暗暗地下了决心。
许建邦想着,走到会议室的门口。门口早有记者得知督察组在政府三楼听取汇报,就一直等在外面。许建邦被闪光灯的高亮度蛰了几下,感觉很是难受。一个记者堵住他的去路问,许市长,请问你对案件当事人的突然出国有什么看法?案子侦破的难点和突破点在哪里?
许建邦闪过拿相机的记者,铁青着脸说了句,无可奉告。径直向办公楼下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