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人 2008-8-19 18:29
《何惧风流》开首
下午四点的时候，李新明带着稽查队员从超市里挤出来了。超市的人群就像沸水里煮饺子，蒸得满头满脸的汗。摘下帽子，掏出手绢擦额头上的汗，他抬起头，顺着海潮般涌来的嘈杂的声音往街心看，街上也挤满了卖年货的小摊，人流如织也像沸水锅里煮着的饺子。离过年还有好几天，怎么尽想着吃饺子呢？他想。
超市的张经理跟出来在门口和李新明握手，手握得紧紧的，几乎要握出汗来说，李队长，欢迎你们常来检查指导。大家都在准备年货了，你们还整日辛苦着，不容易啊。
张经理是在应酬咱呢，李新明看得真真确确的。腊月天正是商场的旺市，进去一拔穿制服的人来回翻看货架上的商品，影响了人家的生意呢。他微微地一笑，笑得阳光灿烂，回应张经理说，吃着主家的饭，就得给主家干，身在江湖，身不由己，全市四十万群众的食品质量安全，出了丁点儿问题都不好交代啊。
李新明努力从张经理的手心里抽出手来要走，队员小赵、陈晓强、吴华的脚下却像钉了钉子，站在原地没动，目光齐刷刷地盯在超市门前的T型台上。一个男子和几个妙龄女郎袒胸露肚地狂歌劲舞，在寒冬凛冽中尽显着英雄本色。
小赵卷卷头，中等身材，面目清俊，手不停地摆动，扬起那张俊脸，嘴里蹦出的一串话像炒豆子般欢快。嘿！真是稀罕。今个儿是刘姥姥进大观园瞧见了西洋景。晴天白日下大雨，茅房旮旯唱洋戏，大冬天还光膀子吆喝买卖。常言说酒香不怕巷子深。你商家要真进上物美价廉的东西，老百姓还真傻了，不知道抢着买啊？！真真是稀罕！
李新明瞪了小赵一眼，把手一挥说，走吧，有啥子瞧的，不就是农村出来的草台班子走江湖？正儿八经的歌舞团谁来受这份子洋罪。年前检查的任务大呢，列队，出发！他沉着脸说话，话刚停，嘴里却“扑哧”笑出声来。咱说人家是农村出来的，咱何尝不是从农村出来的娃。他自嘲地摇摇头，转过身子，把挺得笔直的高大后背留给了小赵。
有人说搞质监稽查的很牛逼的。商场和企业都是满接满待的，堆着笑说着奉承话，还忙着敬烟。只有李新明清楚这里的酸甜苦辣。就说那次查处劣质汽车刹车片吧，线人打电话说某汽车配件商行从南方进了假冒汽车刹车片。李新明带人火速赶到了现场。从商品的外观和标识上完全能确定是假冒品，还假冒了某名优厂家的商标。从近年的报道看，假劣刹车片在交通事故上占了相当的比重。对于查获的假劣品按照规定要没收，还要没收违法所得，按货值三倍的金额罚款。
配件商行的老板是个妖艳的少妇，她说货是别人送过来的，不是俺自个造的，不要说罚款了，就没收了这批货也得几万块钱。李新明说，你做了违法的事，就得接受法律制裁。转过脸和队员交代，把假劣品全部异地封存。少妇拒绝在封存文书上签字，执法人员要检查她的销售记录，她就用穿着暴露的身体把住了财务室的门。
小赵是嘴和手脚一刻也闲不下来的人。他见这阵势来了劲，扬起脸对少妇说，你识趣点就让开，接受执法部门的处理。我们是来执法的，不是和你怄气来着。你要真闲着没事就去洗碳，多会儿把碳洗白了，I就服了you 。
少妇还凑乎着能听懂小赵嘴里蹦出的话，最后半句是汉语和英文混合的半截子话，她念初中学过英语。她描着眉毛涂了口红，挺起高耸的胸脯朝小赵回敬过去，我不识趣你又能怎地？不信你就过来试试，咱看到底是谁硬！她拿起电话搬救兵，放下电话又骂执法部门是土匪，逼得老百姓没法活了。说你要敢过来就先告你强奸罪。小赵是没结婚的人，更没见过少妇的挑逗，脸红得像刮了皮的红萝卜，怀揣的小兔子扑通扑通地狂乱跳。门外看着热闹的汉子们胡侃开了。说这女人平时穿戴花里胡哨的，听说她挂了个有钱的煤老板，煤老板给她买了房子包下了她。这商行就是煤老板给她投资的。
大门外的闲话温暖地抚慰了小赵怀里的小兔子。小兔子不跳了，小赵顽皮放荡的心性就高涨起来。小赵正想上前论理，就见五六辆豪华小车开进了院子。车上下来一群满脸横肉或者推成光头的人，手里都拿着根木棒。一个精瘦男人被人护着车门顶下了车，看来他就是这伙人的头儿。他刚下车就吆喝着把仓库院子的大门锁上了，把执法文书夺过来撕了，逼着李新明交出了手机。他指挥着人往车上转移假冒刹车片，想毁灭造假的证据。还把两条大狼狗放出来看住执法人员，这才狂笑着说，就你们几个也想跟老子斗？还差了十万八千里呢！你们进来容易想出去难，就先在这里困上一天，也尝尝劳其筋骨的好滋味！说完在鸽笼里抓出两只雪白的鸽子，扭着翅膀扔在地上让狗咬。雪白的鸽子在大狼狗利齿的撕咬中扑腾着翅膀，天上的白云就滴下鲜红的血来。李新明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这一切，愤激的眼睛也要滴下血来了。后来精瘦男人带着喽罗去下馆子了，锁好了大门，让满嘴滴血的大狼狗看住了他们。
那天中午李新明没吃上饭，还在烈日下暴晒了数个小时，眼见汽车发动着，满车的假冒刹车片就要转移走了。此时的小赵不嚷嚷了，瞪着迷茫的眼神。李新明终于憋不住了，给队员陈晓强使了个眼色。陈晓强朝看大门的方向猛冲过去，一掌劈在扑上来的大狼狗的脸上，大狗倒在地上直抽筋。陈晓强奔跑的速度像飞机起飞那样的快，李新明看着他是飞出院墙的，他搬来了警察，把满满的一车假冒刹车片扣回局里封存了。
少妇扭着腰枝和李新明道别，说欢迎下次再来。李新明以暴力抗法罪和非法拘禁罪告了他们，公安局把案子转给派出所处理。事后听说派出所传唤了他们，但仅仅就是做了个笔录，随后就放出来了。听说那天晚上有人在“海鲜楼”请客，公安局的领导也去了。请客的人当场给李新明打过电话来，先是一通的狂笑，笑得很是嚣张，说，你小子才在道上混了才几天，还嫩着呢。我损失了几万块是小意思，只当停电我的煤矿半天没生产。你小子的损失可就大了，今后任何倒霉的事都会落在你身上，小心哪天出门汽车撞死你。李新明知道这是威胁和嘲弄的话，刚要反驳几句，电话“啪”地就扣了。
今天是腊月二十三。 夜幕把春江市区的喧嚣声渐渐地笼罩了。偶尔响起几声鞭炮声，那是送灶老爷上天的。接近午夜，市长许建邦的办公室依然亮着灯光。他瘦削的脸颊上又平添了几条皱纹，稀疏的头发里有了白发，看起来精神疲惫。
上午市委常委会上，他提出的关于对侯胜川涉嫌造假罢免人大代表资格的建议遭到了六个常委的反对。六票，占了常委名额的百分之六十。常委会上带着浓烈火药味的激烈辩论还在他的脑子里回旋。分管政法工作的市委常委公安局长段魁一针见血地指出：侯胜川创办的民营企业三江能源贸易有限公司是前任杨书记费尽心血扶持起来的，该公司是全市的纳税大户，市财政的十分之一来自侯胜川的公司。我们不能因为芝麻大点的瑕疵而毁了一个固定资产投资过亿的明星企业，更不能因为某些人要创个人政绩而影响春江市的经济发展！段魁说的杨书记叫杨向东，春江市委的原任书记，前几天才调到上级市委工作。许建邦四十五岁，来平城当市长两年，杨向东调走后，平城市委和政府两块暂时由他顶着。
许多问题在许建邦的脑子里快速思考着，他端起茶杯轻呷一口，眼睛盯着办公桌上一份画满批示的政务信息看。喝茶是许建邦的习惯，每当遇到重大问题需要决策时，就用浓茶来输理脑中繁杂的思绪。
政务信息是上级市发过来的，内容省报记者发在省委党报上的一篇批评报道，标题是“假劣刹车片成交通杀手，春江市政府查处不力”。文章举了一起交通事故的实例子，说某司机的大货车刚在汽修厂换上新刹车片，就开车去送货，车行至山上的一个陡坡地段，迎面冲上来一辆农用三轮车，大货车司机急忙踩刹车，猛踩了几脚都没踩住，为躲避农用三轮车，货车司机猛打方向盘，货车向路边的深沟冲过去。司机情急之中拉开驾驶室门跳出去，摔在十多米的深沟，命是保着了，双腿粉碎性骨折，落下终身残疾。车上总价值三十多万元的冰箱全部报废，汽车摔成七零八落。报道后面还附了十多名受害致残司机的联名投诉信,有上级市委政府人大分管信访领导的批示，要求春江市政府全力查处。
许建邦清楚被省报公开暴光的严重性，当前的官员最怕媒体的公开曝光和批评。他接到上级领导批示的当天派秘书去调查情况，秘书回来说，市质监局检查过候胜川的汽车配件商行，没收了全部假冒刹车片，由于涉嫌造假的货值超过了法律红线，已经将此案正式移交给公安局。许建邦当即给公安局长段魁批示，立即进行立案调查，调查结果直接报给我。许建邦要段魁直接将结果向他报告，是因为他作为市长兼着政府打假协调领导小组的组长，是政府打假工作的第一责任人。
前几天上级市的人大常委会打过电话来，说把春江汽车刹车片涉嫌造假案作为执法监督工作的重点，近期将组织人大代表下去进行督查，听取案件处理情况的汇报。说实在话，许建邦对这起案件的处理也存有顾虑，主要还是经济因素的影响，如果涉嫌造假的罪名成立，候胜川将要负刑事责任，他的公司也将面临吊销营业执照，这对市里的财政收入将造成很大的损失。可如今这事给省报公开曝光，上级人大要来督查，看来真顶不过去了。
许建邦这两天追着要段魁汇报案子的进展情况，段魁老说正在调查取证。质监局从省局取来了刹车片的检验报告，证明刹车片的所有指标不合格，系假冒伪劣产品。许建邦正要研究撤消候胜川的人大代表职务，便于进一步侦察取证，段魁报告说，候胜川出国旅游了，签证的时间为五个月。随后就有省里市里的几个电话打进来给候胜川说情开脱。
许建邦愤怒了，为什么他早不出国迟不出国，偏偏在公安局开始调查后出国？你段魁为什么不对犯罪嫌疑人进行监视和布控？他跑了案件还怎么查？段魁和侯胜川究竟有没有牵连，他为什么要反对撤消侯胜川的人大代表职务？他听说了候胜川对质监局的检查暴力抗法的事情，还听说段魁在“海鲜楼”接受了侯胜川的宴请，一顿饭花了五千多。段魁作为副处级的党员领导干部，为什么要接受一个私营企业老板的宴请，这和侯胜川被派出所传讯，随后就放出来有没有关系？他们之间到底是什么样的关系，段魁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许建邦挠了挠脑袋，百思不得其解。
许建邦清楚，时下的各种关系纷繁复杂，就像道路上的巨大蜘蛛网，动一丝都会掀起轩然大波，影响整个春江政局。几小时的连续思考，暖瓶里的水被他喝得精光。
说实在话，许建邦并不害怕上面的督查。他努力在记忆的长河里搜索，三百六十五页的记忆日记就有一百多页记着省市组织的检查。检查的项目繁多，安全检查、卫生城市考核、综合治理、环境整治，质量督察。还有关心下一代和“老促会”的检查。每次检查评比都要求一把手陪同。书记市长不亲自陪同检查，就被上级视为不重视某项工作，许建邦就只有应付的份了。他汇报时从来不用讲稿，措辞和层次恰如其分，宛如举办了一场明星演唱会，台下观众的目光全部集中在他身上。他对全市的经济可以说了如指掌，可他对打假工作却是那样的陌生，甚至有些神秘。商场里的真假商品他识别不了，就连上级来检查打假目标责任制的落实情况，他还得让质监局准备汇报材料。
许建邦在一页信纸上写满了段魁侯胜川的名字，又打了许多的问号。
许建邦把目光移向窗外。黑沉沉的夜空，一根起火啸叫着在夜空中炸响，飞溅下斑斓色彩。他用手搓把脸，伸长胳膊展展懒腰，困意顿时袭上来。正想入睡，电话骤然响起来。他拿起电话，听到政府办值班员急促的声音，说东山乡乡长报告，后河沟村发生一起群体食物中毒事件，死了两人，十多人正在抢救和治疗。
他娘的，想什么就发生什么事，什么事呢！许建邦暗自在嗓子眼里咕哝着，声音轻得像蚊子叫唤，他还是听见了。今天怎么就这样的邪门，还骂娘了，这是他从来没有过的。许建邦努力使脑子平静下来，可怎么努力都没办法平静。死了两个，人命关天啊。许建邦惊得睡意全无，拿着的铅笔“啪”地掰成两截，扔在了办公桌上。他重新拔通市政府办公厅的值班电话，朝着话筒喊，立即通知有关单位参加市委紧急扩大会议。许建邦果断地作出部署，市质监局牵头成立事件调查组对事件原因进行调查，公安局对触犯刑律者提前介入调查，卫生局组织对中毒者进行紧急抢救……